日本陆军自己的战史里，有一句认账的话。 现任师团长阵亡，自陆军创建以来还是头一回。 这个师团长叫酒井直次，第 15 师团中将师团长。死在 1942 年 5 月 28 号下午 2 点 13 分，浙江兰溪以北一个三叉路口。炸死他的不是什么大部队合围，是一个工兵营长带着几个兵，前一天夜里在路边小土丘上埋的几颗雷。 这个工兵营长叫黄士伟，国军第 21 军第 146 师独立工兵第 8 营营长。 把这账往前倒。 1942 年 5 月 28 号，上午 10 点 45 分，兰溪以北 1500 米那个三叉路口。酒井直次的坐骑一脚踩了下去，人和马一起被掀上天。左脚炸烂，血止不住。军医全被打发去了后方的野战包扎所，等人赶到，已经晚了。 日军封锁消息，直到 9 月 27 号才公布。自己知道这一笔有多难看。 炸死他的这支部队，就是国军第三战区。20 余万人，孤悬敌后八年。日军打了一次又一次，始终没能把它拔掉。 凭什么。 把它按在地图上，才知道处境有多怪。 第三战区是 1937 年 8 月 20 号划出来的。一开始管的是宁沪杭方向，司令长官冯玉祥，副司令长官顾祝同。冯玉祥 9 月就调走，老蒋自己兼了三个月。到 12 月 20 号顾祝同正式接手，一坐就坐到抗战结束。 麻烦在于，仗打成什么样，战区就变成什么样。上海丢了，南京丢了，杭州也丢了。到 1938 年 11 月辖区调整定下来的时候，这个战区管的是苏南、上海、浙江、福建，加上江西赣江鄱阳湖以东的一片。 摊开地图看，中国最富、日军最看重的几座城市全在它辖区里，而这几座城市，都在日本人手上。也就是说，它不是守在前线的一段防线上，它整个人是被包在敌人肚子里的。北面长江是日军的运输线，东面海岸是日军的登陆场，中间的铁路、公路、大城市，日军都占着。 家底也不体面。总兵力超过 20 万人，正规军算下来有 26 万。可这 26 万里，中央军不足三成，剩下的是川军、桂军、福建的地方部队，还有从江苏流亡过来的保安团。凑在一起像个大杂烩。这支部队出川的时候，士兵脚上是草鞋，部分地方部队和杂牌军装备、补给并不充裕，一次像样的遭遇战，一个士兵手里的弹药都算不上宽裕。 这样的家底摆在日军的占领区腹地，按常理，日本人伸手一捞就该捞干净。 日军当然打过，而且不止一次。最大的一次，是 1942 年 5 月 15 号打响的浙赣会战。起因在一个月前，4 月 18 号，16 架 B-25 从太平洋上的航空母舰起飞，炸完东京等地，飞往中国方向。日本本土头一回挨盟军的炸弹，全国震动。日军大本营的反应很直接，把中国东南这些能接美军飞机的机场全部摧毁。于是三路人马朝金华、兰溪压过来，目标是衢州和它的机场。 守军做的事很朴素。第 21 军第 146 师派独立工兵第 8 营强行军赶到兰溪江东岸，在日军必经的道路上埋下几十个地雷群。营长黄士伟把剩下的雷全埋在一处临江的小土丘上。那不是行军主路，他赌的是日军指挥官会爬上高处看地形。 5 月 28 号凌晨，日军踩雷踩得损失惨重，被迫停下。酒井直次让工兵联队派人排雷。到上午 10 点工兵报告说清干净了。四十五分钟后，酒井带队走到了那个三叉路口。 这一仗的账很难算清。日军一路攻城略地，基本打通了浙赣铁路。国军损失约 7 万人。可日军想围歼第三战区主力的计划落了空，还把一个现役师团长赔在浙江的山路上。 再往前一年，福建也演过一回。 1941 年 4 月 19 号日军第 48 师团和海军陆战队在闽江口登陆，21 号拿下福州。5 月 22 号，李良荣主动请缨，率装备团从南平沿闽江东下。 25 号在闽侯大湖打了一仗，歼敌 300 余人。 8 月 19 号顾祝同电令第二十五集团军反攻。 9 月 1 号中国军队分两路推进。 9 月 3 号日军全线撤退，福州光复。 抗战打到这个年份，国军第一次把一座省会城市收了回来。 日军不是不想清剿，它打了，占了地方，也确实打通了铁路。可仗打完，人还在山里，战区还在，下一次还得再来一遍。拔不掉它，是好几件事一起卡住了。 1、 地形。 第三战区作战区域苏南、皖南、浙江、福建这一片，八成以上是山地丘陵。光浙江一省，山地丘陵就占了 70.4%。南边武夷山，西边浙西丘陵山脉，北边九华山、怀玉山、黄山。日军的重炮、坦克、汽车在山路和水网里展不开，小股进山被游击队一口一口吃掉，大股压过来对方早散进山里找不到集结目标。 2、 兵不够。 日军五六个师团摊在芜湖、南京、苏州、上海、杭州五处，战线过长兵力分散。一个师团或独立混成旅团的辖区切成几块，每块交一个联队，联队再把大队散开，最小的据点驻的只有十几个人。守铁路和城市已经吃力，哪还有余力钻进浙西山里跟人捉迷藏。 3、 方向变了。 武汉会战之后，日军从扩地盘转向以战养战。1941 年 1 月提出纲要，决定以维持治安、肃正占领地为主要目的，不进行大规模进攻作战。